“文庆,先把人扶到医馆去看看。”
拉扯柳恭乾的几人见人被唐文庆扶走,正欲上前,被唐京凡一臂拦下:“各位,柳老一家在这地儿扎着根,人是跑不了的,今日人也病倒了,货款的事暂且搁一搁吧。”
“嘿,我说这谁啊,突然冒出来管我老丈人的闲事!”
常庆站到了唐京凡面前,那圆肚差点抵着他的,唐京凡微微皱眉退后了一步,道:“鄙人也不是甚大人物,说出名号,常庆公子怕也不认识。”
常庆一管烟枪终日不离手,他吸了一口,烟圈吐到了唐京凡脸上,扯着脸上那坨肥肉笑道:“你认识我?”
“常大人的令公子常庆,谁人不知呢?”
常庆看着唐京凡那小白脸相,自豪地笑了声,嘲道:“小子,那你知不知道这生意场上的这些个事,讲个欠债还钱,也讲个闲事莫管。我老丈人的事自有我摆平,你就别管这事了啊,明白吗?”
唐京凡也不理他,歪过头,看向站在常庆背后,刚才那拉扯柳恭乾的几人,问道:“几位老板也是在这行当上小有名气的,今日这般举止若传出去怕不是令人笑话?”
那几人变了变脸色,其中一人说道:“唐少爷,我们这也是没法子,现下什么时势您也是知道的,柳老欠我们的货款不还,我们这也无钱银对付上家不是?”
“是啊,若是有法子,我们也不愿闹到这地步。”
“是吗?”唐京凡淡淡回了句,“不如这样吧,我与柳老有些生意上的货款还未结清,这趟来进货也是要把事结了的。不知柳老欠了各位老板多少钱呢?”
常庆一张大肥脸马上凑到他跟前,嚷道:“怎么!你还想替我家老丈人还这货款不成?!”
唐京凡脸上被喷了些唾沫星子,他摆出一副嫌恶却隐忍着的表情,说道:“常公子,柳老千金还未同意过门,您就这样成日‘老丈人老丈人’地喊,也不怕毁了人姑娘清誉。”
“嘿,这迟早的事,有何不可喊的!再说,若真毁了柳小姐的名誉,他人不娶,我便定娶她过门!”
唐京凡今日总算是亲眼见识过了这常庆无耻的行径,好歹有些虚头的身份放在那,却还敢如此。他无意与这种粗鄙之人再多谈,绕过他走到那几位老板面前,又问道:“各位老板,今日当给小辈一个面子,就此作罢。明日还在这茶楼,我定处雅间与柳老及各位老板细细商谈,可好?”
唐京凡之所以能在这行起步发展这么迅猛,也是因为他过人的眼见,他注意到这几位老板在看常庆的眼色。
常庆转眼思索了下,他这人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沓,这无端端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来路,哼道:“我看就别选什么明日后日的了,你们说吧,我老丈人欠了你们多少,我今日一并还了!”
唐京凡微微皱了眉,虽说这拔了牙的纸老虎不足为惧,可对付起来却颇麻烦。
不过,今日这人情若能卖出去,跟这往后得回的利益相比,可就九牛一毛了。商人多为奸诈算计,他唐京凡自认也不是什么大好人,只是做人做事方面懂得方寸,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亏本买卖,他从来不做。
唐京凡虽说年辈比不上这几位老板,可做事手段却是让他们认服的,自己与这位唐家大少爷也多有生意往来。可另一边又是有着身份的人,今日甭管帮哪边,他们往后也落不到什么好,正左右为难,便听见一清冷女声传来。
“我柳家的事,不劳常公子麻烦。”
唐京凡多年后每每都会想起,那日初次见到这位远近驰名的柳家小姐的情形。兴许这世上真就有那么些个人,天生就得上天眷顾,无需任何华服首饰装点,无需任何美景物事衬托,人往那静静一站,便能让人觉着这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独那人明艳照人。
他闻声转身看去,便是这一眼,霎时惊了心,动了,这一世的情。
来人身穿一袭短袄长裙,很朴素,却掩不住那人的眉目如画,世上模样姣好的人有许多,却不似她这般如出水浮尘的美,特别是那双美眸,灵动如玉。
唐文兴跟在那女子身旁一同前来,走到唐京凡跟前说道:“少爷,柳老只是突发晕症,现已无大碍了。”
唐京凡点点头。一旁刚还嚣张做派的常庆见着女子,立刻变得乖顺起来,连烟枪都急忙塞给旁边的跟班,上前一步拱手道:“柳小姐,今日真是稀罕,你怎么来了?”
“阿爹与几位叔伯的事尚未处理妥当,我自然要来一趟。”她垂着眉眼淡淡答着,忽抬眼看向唐京凡,“也需赶来多谢这位唐少爷,及时援手。”
这话分明是说给几位老板听的,几人脸上露出窘迫之色,柳家小姐却不在意,从袖中拿出一小木盒,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家母过世时留给小女的嫁妆,全数在此。泗溪知道这些远不及几位叔伯的货款,但如今柳家的情况……真真是再拿不出更多,还望诸位能再宽限些时间。”
几人看了看彼此,这哪里能拿,从一个女辈手里拿嫁妆抵货款,这不是传出去笑掉人大牙吗!其中一人赶忙推拒道:“外侄女快快收起来!今日这事,咱们这些个叔伯做得确实不对,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
“自然晓得。”柳泗溪打断了他,眼里话里都透着生分,“天下之难,人人苟且存活。今日之事,泗溪也把这世间人情看得一清二楚,往后定当做个警醒,莫再犯同样的错。”
柳泗溪这话里有话,是个聪明人都听明白了,她这是在跟几位老板划清界限,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可生意上的事,哪能说划清就划清,一家独占不了鳌头,也断不可能独善其身,都得靠着四处仰仗、相互扶持才能走下去。
常庆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上,心里正琢磨着如何能在这件事上再插上一脚,腆着笑脸抢白道:“几位老板今日做得确实不对!你们这不是欺负人柳家吗?!柳小姐放宽心,别与这些个老头置气,你的事就是我常某人的事!这货款多少,我替着出了!”
几人心里都忍不住唾骂他:你不就一蛀虫,若不是靠着你那点家势,你还能成日到处装腔作势?谁还拿你当一回事!
“常公子的心意泗溪领了,可方才也说了,柳家的事不牢常公子挂心。”
“不是,柳小姐不必客气!我常某人怎能见小姐在此受委屈呢。”
识相的早该听出柳泗溪这话的意思,闭嘴不谈了,可这常庆也不知是色令智昏还是天生脑子就缺根弦,偏偏不听,硬要厚着脸皮往上凑。
柳泗溪不常出门,终日只在药堂里给人看病抓药,可她的容貌却被传到十里八乡之远,甚至越传越邪乎,这才招来常庆这号人的纠缠。平日里这位常大公子顶多就多来叨扰些,并未招致什么大麻烦,可今日,柳泗溪因这事正心烦气恼,常庆却还毫无眼力见一个劲往枪口上撞。
但她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他们柳家还需在此地安身立命,若是说话做事太过伤人颜面,惹了是非,日后可怎么过太平日子?
唐京凡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不曾说话,他双眼一瞬不瞬看着柳泗溪,看着她一个抬眼,一个举手,一个蹙眉,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的一举一动都印在心上。
他见过的女子多数含羞轻言,泼辣豪气的更是不少,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自身本娇弱,该被人护在身后才是,神奇之处又在于,她站在一帮大老爷们面前却还能如此无畏淡然,似不需依靠任何一人,便能立于这天地。
柳泗溪把木盒收好,方才正眼看向常庆说道:“常公子几次三番不顾泗溪意愿,强加好意,就不是在为难人吗?”
此话一出,唐京凡终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心里笃定了一个主意。
常庆一听这话可不得了,诚惶诚恐地忙摆手道:“不不,柳小姐,我只是好意!绝无半点为难之意!你莫误会了!”
“既常公子是一片好意,也该顾及这事关柳家颜面,莫再插手了。”
话已至此,常庆哑口,不敢再多言。几位老板今日之举理亏在先,就只当她方才那番话是一无知女辈说的气话,未放在心上,便答应再宽限些时间,各自散了。
瞧热闹的也尽数散去,独留唐京凡一行人与柳泗溪站在那处。唐文兴早就瞧出他家少爷自这柳家小姐出现后,就怪怪的,出声试探道:“少爷?我们再不走,洋货行就要关门了。”
唐京凡正欲开口说什么,被这小子这么一说转头瞪视着他。
柳泗溪走上前,轻声道:“柳泗溪,在此正式给唐少爷道谢,方才的事情都让诸位见笑了。今日唐少爷还有事,便不耽搁了,他日再附上谢礼。”
唐京凡见人转身要走,忙出声喊道:“柳小姐请留步!若方便,唐某可否同行?”
柳泗溪稍稍歪着头,投向疑问的神色。
唐京凡笑说道:“唐某与柳老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商谈,也正好去亲眼看看他老人家身体如何。”
柳泗溪微微绽开一丝笑,眼里就似有谭清泉轻轻荡开了波纹,沉静清澈,看得唐京凡一时失了神。
“唐少爷有心。如此,便一同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