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裳看着面前的人，由原来的诡异莫测变得迷茫混沌，那双眸子澄澈干净，宛若瑶池的水，不染纤尘。
她知道，罗衣……已经脱身了！
罗裳的眉头紧皱着，心中猜到自己大约是进入了一个圈套，这种被别人掌握的感觉，真的是格外的，令人不快啊！
“锦烨！”
方才只听到声音，约末能判断出是个女人，如今她就站在罗裳的不远处，倒是让她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惊艳。
女子红衣似蝶，青丝如瀑及至腰间，额间的花欲开未开，在这夜色里竟透着动人心魄的瑰丽，直教人看一眼便能迷失了心智。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窝里出现一行亮晶晶的眼泪划过脸颊，就像僵硬的木偶人那样行走着。
她一点点的靠近，没有嘶声竭力的大哭，可是却能从那张脸上，从那双眸子里，读出那一份悲哀，那一份不甘，那一份痛彻心扉。
苏锦烨微微侧过头，也看到了那女子，眼睛一瞬间有些酸涩，泪眼朦胧。
“阿……华。”
他艰难的叫着她的名字，唇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明明很痛，却总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他越是这样，沙华的心里，反而越难受。
“对……不……起。”
对不起，我食言了。
苏锦烨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说不出的落寞。
他嘲讽的低声笑着，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眶落入尘埃，激不起半点波澜。
罗裳皱着的眉头一下子更深了，抽回了插在他胸口的长剑。那玄色的衣衫，看不出血的颜色，若非那剑尖滑下的血珠，看上去倒像是湿了一片。
“锦烨！”
苏锦烨没了支撑，倒在地上，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液，已然是油尽灯枯之态。
他曾经是凡人，如今是妖身，受了罗裳那一剑，都是再无存活的可能，或许，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才是……最令沙华，崩溃的啊！
在她携着满腔孤勇，在黑夜里奔走逃亡的日子里，苏锦烨就是她期待又矛盾的梦， 抓住却不能拥抱的风， 想喝却怕醉的酒。
曾经她至少可以怀着绮念，如今都没了……
“苏锦烨！”
沙华的眼眸变成暗红色，原本只是及腰的青丝，突然长至脚裸，一阵狂风刮来，那长发在风中肆意的飞舞着，张牙舞爪。
在罗裳警惕的目光下，沙华一道掌风朝她拍了过去，两人对接一掌，惊起了飞沙走石般的轰鸣和风暴。
沙华和罗裳两人各退了五步，此刻，罗裳的眼中能够非常清楚的看到那份震惊，在她的一直以来的印象中，只有罗衣是能够强过她的。
沙华飞到苏锦烨身边，将他搂在怀里，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泪水决堤而出，泛滥成灾。
“苏锦烨！你醒过来啊！”
“现在连你也要丢下我了是吗？”
沙华紧紧的抱住他，眼睛中充满眼泪，一秒钟如度过了整个春夏秋冬一样，一种缥缈的幻灭性的悲哀席卷着她。
“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吗？你不是说你会回来吗？”
“苏锦烨！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滴在嘴角上、胸膛上、地上……
罗裳在此刻若还猜不到她是谁，那她也不配被称为仙帝了，心中较量了一番，提起剑便向沙华冲了过去。
“滚！”
沙华在盛怒之下，拿出彼岸毫就虚空一画，紧接着便响了一连串的爆炸声，罗裳大惊之下急忙后退才堪堪的躲过了，而那爆炸之处，则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其实正常情况下的沙华和罗裳还是有些差距的，可她如今却是已经不要命的状态。
所以啊……真正可怕的，不是强者，而是疯子！
尤其是不要命的疯子！
罗裳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忌惮，誓要让她夭折于此，以免留下祸乱。
只见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剑在空中虚虚实实挽了三个剑花，如蛇吐芯一般，直刺沙华的眉心。
在这危机时刻，沙华将苏锦烨的身体放入自己的识海之中，足尖点地，急退！
沙华在空中画出一个红色的符文，点上最后一笔的时候，那符文扭曲闪烁了一下，便化为斑斑点点的红光散开，钻入土地。
成片成片的彼岸花在土地上盛开，鲜红的的花瓣像是有生命一般漂浮起来，在罗裳身边盘旋飞舞，很快便形成了一道旋风将其困住。
那花瓣美则美矣，却是夺命的利器，每滑过一寸肌肤，都会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而那花中自带的毒液则通过伤口慢慢渗入。
罗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冷哼一声，手中剑柄一卷，雕刻出风声的凌厉，将那些围绕着她的花瓣震开。
此刻的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丝毫没有仙帝的威风，这是她自登帝以来就再也不曾遇到过的事。
念及此，罗裳眼中的寒芒更盛了，将剑举过头顶，剑意化为一个虚影，直直的向沙华看来，一瞬间草木凋零，寒冰千里。
沙华也不是吃素的，空中绘出的图腾愈发大气磅礴，带着猛烈的风摇曳着残破不全的画面，天幕呈现出幽暗的深红，像是云端泣血一般。
两股气场相较，徘徊在空中的轰鸣声在死寂里漂流，不远处的魔城在瞬息之间变成支离破碎的废墟，风一吹就化做了尘埃弥散无影。
两人持久不下，最终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就在两人还打算继续动手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再睁眼时，沙华已经不知去向，徒留罗裳一个人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阿华，你没事吧？”
月上笙箫将沙华带到安全地带，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此刻沙华眼中的红色还未褪去，眼中是惊人的煞气，看不到半分的清明，这也令笙箫越发担忧起来。
“阿华……”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沙华看向笙箫的方向，在他的身后，是原本应该在魔城中居住的百姓，魔族在这场争斗中没有任何伤亡。
“你早就知道苏锦烨被上了身，你也知道他今天必死无疑，对吗？”
“阿华，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笙箫急于解释些什么来挽救，可是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毕竟她说的虽不全对，却也差不多了。
“是啊，你怎么会不知道，罗衣被封印在十层狱，若非你做了些什么，她怎么出的来呢？”
笙箫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似乎没有想的她会如此说他，也没有想到她对他的信任竟然如此微乎其微。
“阿华，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是苏锦烨自己非要去十层狱的，我也劝过，但是他根本不听我的！”
笙箫绕是脾气再好，在淡雅如雾，此刻也是怀着满腔的怒火。
先是被罗衣支配驱使，又被沙华误会，他从未感到如此糟心过！
“你是魔，他是人，若你有心阻止，他又怎么会落地……如今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算你不想阻止，你至少告诉我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沙华瘫坐在地上，以手掩面，任凭眼泪源源不断的落下来，发出动物哀鸣般的哭泣。
她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一点长进。
“是！我是魔，他是人，而且他还是我的情敌，所以我为什么要阻止他？”
“他死了，对我来说更好！”
笙箫对沙华又是怜惜又是愤怒，说这种话的语气没有半分怨毒的意思，倒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赌气。
沙华被他这么一吼，也愣在了原地，随后低垂下眼睑，沉默着，不再说话。
“对不起，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有你的苦衷，我知道……”
“而且你救了我姐姐，我不应该这么说你的……”
说着，她又哭了出来，眼泪不能遏止地往外汹涌，胸腔里发出的哭声，一阵一阵的，低沉的，像是山谷里的回音一样。
“可是，我一想到你和锦烨的死有关，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沙华哭了一会儿，用衣袖擦干眼泪，眼睛红红的，不是之前危险的暗红色，她已经差不多冷静下来了。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重心不稳险些摔倒，然后背对着他道。
“笙箫，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见面，也只会徒增不快……
笙箫站在窗前，吹着夜晚的凉风，一时间心情复杂。
“以后不要再见了……阿华，你躲了我七千多年了，若不是这次借轮回境，你怕是还要在躲下去……”
这便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吗？
对于不爱的人，无论他对你有多好，有多用心，只要犯了一点错，便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阿华，你可知道，复活苏锦烨，不是那么容易的……”
琉璃引，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于沙华要收集琉璃引复活苏锦烨的事，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还是纤歌告诉他的。
那时他只觉得她是异想天开，毕竟谁也无法知道琉璃引的具体方位，也不知道琉璃引到底被分成了几块。
他对于沙华收集琉璃引这件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就像当年对于苏锦烨那件事一样。
可是偏偏他是所有人中最没有资格劝她的，即便是劝了，她也不会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