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动。”
少女的双手轻轻捂住了郑休宁的眼睛,郑休宁的手掌不同于两年前,如今和宋茗叶的比起来,倒是粗糙了许多,看来她的两年,总归不较以前难过。
“嗯…是谁?”二十岁的郑休宁陪着十八岁的宋茗叶也幼稚了一回。
“你猜猜看呀?”宋茗叶的声音听上去轻快而又充满喜悦。
“小仙女儿。”
郑休宁一把抓住宋茗叶捂在他眼上的双手,宋茗叶本想顺势抽回,却被牢牢握在掌心,动弹不得。
“手有点凉。”
郑休宁看上去熟练地将宋茗叶的手牢牢握住,掌心传来的温暖让宋茗叶有点触动,一时也没了响声。
不知多久,两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郑休宁的一声“好了。”让宋茗叶成功回神。
“手不冷了。”见宋茗叶还处于愣神中,郑休宁又说了一句。
女孩一下子回过神来,立刻跳出一米开外。
瞅见刚好走进卡座的辛夷,见她脸上玩味的笑容,还朝着宋茗叶挑了挑眉,宋茗叶的脸蹭的又红成了小猴子的屁屁。
“嗨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呗。”辛夷笑得一脸猥琐。
“呜…呜呜。”辛夷还想说什么,被宋茗叶一把捂住了嘴巴。
“…呜呜!”辛夷看上去还想挣扎会,宋茗叶抱住她不让她继续“虎狼之词”。
直到杨避瑾过来。
“阿宁,”杨避瑾表情看上去并不怎么样,郑休宁会意,起身与杨避瑾往清吧二楼的办公室走去。
见两人离开,宋茗叶才放开捂着辛夷的手,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而后一把瘫坐在卡座的沙发上,清吧的人稀稀落落,此时天色尚早,不过上午十点左右。
清吧二楼。
杨避瑾把自己甩进了办公椅上,手肘撑着桌面,用手捏了捏眉心,半个月的疲惫此时尽显。
“怎么会突然就消失了?!”
杨避瑾实在想不通的叹了口气,而后咬牙说道:
“老东西。”
半个月前,终于查到了那人在国外的确切位置,杨避瑾连夜亲自赶去,到地儿却扑了个空,连着手下的人几乎把那座几万人的小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查到,一个裹着几千万的老头,杨避瑾父母公司的会计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在一个机场都没有的偏僻小城,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根头发似的消失。
想到这,杨避瑾狠狠地双手握拳,手上青筋尽显。
坐在一旁的郑休宁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若是许广白一人在当初那件事后出逃,他和杨避瑾这样追寻,不可能只得一点消息而后石沉大海,拿着从杨家裹走的两千万,许广白去哪挥霍,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每次都是露出一点马脚又被人死死地掐断,不对,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在指示许广白干这一切,恐怕许广白手里的两千万,也早被那人收入囊中了。
杨避瑾与郑休宁对视一眼,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件事没这么简单,许广白是什么样的人,杨避瑾自然清楚。
自杨避瑾记事以来,许广白便是公司会计总监,杨父杨母看中他的老实与能干,即便身处总监位置,许广白也极少与人冲突,公司对他的印象多是“老实,能干”之类的词,在杨家二十年,谁也没想到他会举报杨家公司账户有问题,自己裹着账面上缺失的两千万逃到国外,把杨避瑾的父母逼至自杀。
这件事是杨避瑾心中永远的痛,回到国内后,他就开始查许广白的踪迹,开始的一两年,一切的努力就像砂砾投进大海,没有半分的波澜与回声,好在到了第三年,在许广白的故乡B市,查到了一点踪迹,再跟着查,所有的联系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无形斩断。
一次,两次,次次,这几年来的多次,杨避瑾的脚步总是慢了一步,近在咫尺却遥遥无期的感觉几乎令他崩溃,郑休宁亦是如此,作为多年至交,杨避瑾的痛苦他一路见证,同样的,他的搜索,也被那只“手”牢牢地掐住了咽喉,单是一个“许广白”,怎会如此?
事情远比想象的黑暗,攀天巨树的倒下,也许就是蝼蚁的慢慢侵蚀,灼伤了根,在一夜间,万根崩塌。
房间一时陷入了沉默,杨避瑾走在落地窗前,沉默地抽起了烟。
让郑休宁有点诧异,认识了辛夷之后,杨避瑾几乎不再抽烟,也许是这次的无功而返,真的令他烦躁万分。
郑休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开不了口,难以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你们回来啦。”郑休宁和杨避瑾回到卡座的时候,只有辛夷一人,宋茗叶已去了后台准备。
辛夷摸了摸杨避瑾的脑袋,后者则十分乖顺的靠在辛夷的肩头,微阖双眼。辛夷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烟味,不做多言,只默默地看着闭目休息的杨避瑾。
她知道的杨避瑾,强大,沉默,杨避瑾关于自己的身世从不多言,她只知道他一直在查什么东西,其他的,杨避瑾不言,她从不过问。
台上响起了宋茗叶的声音:
When I was young
当我小时候
I'd listen to the radio
聆听收音机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等待着我最喜欢的歌曲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当歌曲播放时我和着它轻轻吟唱
It made me smile
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那时的时光多么幸福
and not so long ago
且它并不遥远
How I wondered
我记不清
where they'd gone
它们何时消逝
……
《Yesterday once more》的旋律响起,对他们四个身世迥异的人来说,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慨,一时间清吧内没有了淡淡的话语声。
当宋茗叶走出清吧的时候,一辆炫酷的黑红色纹理的摩托车在她面前停下,车手身形修长,在机车的映衬下,大长腿显露无疑。
摘下头盔,是宋茗叶熟悉不过的一张脸——郑休宁。
“你?”看惯了郑休宁的西装革履,或是在校园的青春活力,头次见郑休宁一身皮衣戴着头盔的打扮,傍晚的微风吹拂,少年的几缕碎发搭在额头,少女的黑色长发随风轻拂,少年挑了挑眉,递给宋茗叶一个粉色头盔:
“上车。”
铃木隼的轰鸣声响在海边大道上,宋茗叶坐在后座,慢慢的张开了双手,铃木隼的飞驰连着少女的发尾,散在风中,迎着渐渐落下的夕阳。
“好美啊。”海天共一色,波光粼粼,伴着渐渐亮起的路灯,两人的心情都逐渐开朗了起来。
看着郑休宁的背影,宋茗叶逐渐收回了张开的双手,一点点,一点点的,环住了他的腰。
少女的逐渐贴近,让郑休宁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比轰鸣的铃木隼发动机声更响彻在郑休宁的脑海中。
宋茗叶的头贴上了他的肩膀,若有若无的蹭了一下,像一只小猫,挠在了郑休宁的心口上,一下,又一下。
宋茗叶偷偷看了一眼郑休宁,似乎没有因为她的行为而有什么过激的不适反应,宋茗叶长舒一口气,想到了白天和辛夷的对话。
辛夷见杨避瑾和郑休宁走远,挪到了在沙发上装死的宋茗叶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
“小叶子,你是不是对郑休宁有意思。”
不是疑问句,而是个肯定句,宋茗叶一下子弹起来,
“怎…怎么可能?!”
许是心虚,宋茗叶的分贝极高,引来了其他客人的不少侧目。
赶紧又压低了头,宋茗叶说道:
“怎么可能,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一脸写着“我说的都是假的”宋茗叶心虚的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下一秒,辛夷的话让她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橙汁尽数喷了出来。
“可他明明喜欢你啊。”
“哈?!!!!!!!!”看见宋茗叶一头黑人问号,辛夷又继续解释道。
“你知道郑休宁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宋茗叶印象里的郑休宁:温柔,体贴,热情,有耐心。
辛夷摇了摇指头,
“不不不,其他人眼里的郑休宁不是你眼里的那个。”
自打她认识郑休宁一脸,几乎没有见过他的笑,总是一脸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在处事中也从不会留情,因为杨避瑾的关系,她算得上郑休宁最近的异性朋友了。当然,郑休宁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但郑休宁始终对她不过普通朋友,从不越界。
直到宋茗叶出现,郑休宁第一次在电话中对杨避瑾提起,他认识了一个女孩,正巧辛夷也在,郑休宁话语中的轻快,后来的每次,郑休宁说起宋茗叶,语气中皆是轻快,偶尔眼底的笑意,也是杨避瑾都很少见过的。
在他的记忆中,自从郑母过世,本就沉默寡言的郑休宁更加沉默,笑也几乎没有了,宋茗叶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也正是如此,杨避瑾才那么痛快的接受了宋茗叶融入他们的圈子。
同是在黑夜中难以入眠的人,比起自己,杨避瑾也希望郑休宁可以早日走出来。
“我没有见过郑休宁的笑,直到你出现。”
“你每次来清吧,他都提前为你准备你喜欢的零食,他自己学着做的。”
“他推掉了很多会议,就为了能在A市多陪你几天。”
“郑休宁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给你讲题,他从小是最没耐心的。”
“郑休宁跟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
……
这些话,有些是辛夷说的,有些,是杨避瑾刚刚在后台对她说的。
听了辛夷的话,宋茗叶并不敢全信,去找了杨避瑾。
杨避瑾听了来意,表情堪称,
“你难道不知道?”
宋茗叶有些愣愣的没回话。
“两年前,郑休宁照例去A市前,给我打了电话。”杨避瑾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他说‘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我当时很诧异,他说,他在A市的乡下,爱上了一个女孩,他现在就要去见她了。”
“你知道这女孩是谁么?”杨避瑾望着宋茗叶的眼睛问道,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杨避瑾继续说道: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阿宁,我一直觉得他稳重,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紧张,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絮絮叨叨的跟我说了半天,我才知道,你当时都不认识他。”杨避瑾好像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下:“然后过了一周左右,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你们认识了。他说话的声线都是颤抖着的,我让他好好说,他还是带着颤抖,他说,他救了你。那时候的阿宁电话里带着些许哭腔,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的哭腔,第一次,是他母亲车祸离世,十四岁的阿宁放声大哭,而救了你,是第二次。他一直在问我:‘要是别人,要是没能救你,怎么办啊’他一直在问,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就一直带着哭腔重复了大半个小时,一个人在他母亲故居的阁楼里,这是他最爱的地方。”
杨避瑾看了眼宋茗叶,在心里补充道:也许现在多了其他的地方。
杨避瑾接着说:
“后来,他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变得开朗,没想到他的话更少了些,和谁都几乎没有交流,两年,整整两年。第二年,他被送去了国外,直到年初才回来,他的桌上总摆着一份地图,他以为是自己失约,不敢再去A市,我看得出,他很想你,以及,想去找你。”
“可他不敢,我私下派人去过A市,你当时不在了,这个消息我至今没告诉他。直到他在清吧再次看到你,我瞒了几天,看到他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他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是你。你和他重逢以来,他对你的好,我们都看在心里,你没察觉到么?”
说完,看着宋茗叶,女孩的眼圈微红,捂住了嘴,连连后退。
“我还以为,还以为…”
“阿宁从来不是见人热心肠的人,他的好,对你,只对你。”
想到这,宋茗叶似乎勇敢了些,既然你也刚好喜欢我,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到了。”郑休宁刹车,带着宋茗叶在一处栈桥停下。
“这是哪?”宋茗叶抱着头盔,有些好奇。
“跟我来。”郑休宁接过宋茗叶手中的粉嫩头盔,放在机车上,带着她沿着栈桥向湖心岛走去。
天色渐晚,天边的云彩彤红,像极了宋茗叶害羞时的神情。
身边的男孩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栈桥之上,海上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初秋的海风温柔,就像心上人给她的感受,宋茗叶眼波泛起涟漪,跟着郑休宁走到了湖心亭之上。
郑休宁的表情如临大敌,一脸严肃叫宋茗叶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听了辛夷和杨避瑾的话,她的心里此时有千千万万句黏人的话语想对他说,却又诚惶诚恐,不知怎么表达才好。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噤声。
宋茗叶看到了毛头小子般的郑休宁,他抓耳挠腮之后,双手握住了宋茗叶的肩膀,一字一句:“我喜欢你。”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又一腔赤诚。
喜欢一个人,他就说出来,不掩掩藏藏,选择坦坦荡荡。
也许他该说的是:
我爱你。
他的深情配得上这份爱意。
却也惶恐,真诚的珍惜与捧在手心的小心翼翼,他不想再一次失去。
“你…为什么?”宋茗叶也很好奇,为什么郑休宁这般深情。
“我也不知道,我只想着,看不到你我会记挂着,第一次看到你,是你捡毽子那次,之后的很多天,我都想着你的笑,后来看你落水,我真的,真的…”
郑休宁有些懊恼,有点语无伦次。
“够了,不用说了。”宋茗叶轻轻用食指抿住了他的嘴。
“你听好郑休宁。”宋茗叶的语气亦十分认真:
“我喜欢你。”
一模一样的台词,平凡人见惯了的四个字,此时却在郑休宁的脑海炸起了烟花,四周风平浪静的海水仿佛一切都掀起了波澜,尚未落下的夕阳作伴,郑休宁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只好,只好紧紧地将宋茗叶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小心翼翼,这是他,风雨记挂了三年的宝贝啊。
“你特别好,特别值得。”
被锢在怀里的宋茗叶对着郑休宁的耳边说着这几个字,顿了会,又补充道:“值得喜欢。”
宋茗叶的双手一下下触摸着郑休宁的肩背,宽慰着这个男孩颤抖的身躯。
许久,郑休宁方才平静下来。
声音沙哑:“我爱你。”
宋茗叶瞪大了双眸,抬头看向男孩,郑休宁的眼底出现了察不可见的血红色,眼眶微涩。
“海风…海风太大了。”
见宋茗叶看着自己,郑休宁连忙松开了手别过头去,仍是沙哑着的声线。
“嗯,是啊,海风太大了。”宋茗叶笑着打趣道。
“哼。”
郑休宁索性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一把又将宋茗叶拥入怀中,
“我不管,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丢脸给你看也不怕。”
“没有丢脸哦。”
宋茗叶踮起脚,拍了拍郑休宁的肩膀,后者会意的半弯腰,额头传来的温热感让郑休宁晃了神。
宋茗叶的轻轻一吻,没有过多的言语,两个人再次相拥。
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散在地上,不再是缥缈的影子接触,这次的我们,终于真实的,紧紧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