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天宇,八百里云驰飘作;坤坤地轮,五千年治乱兴亡。络缨国,一朝繁荣,而今,可怜焦土,万骨将枯。
那日,云微杀了络缨国所有的忠臣名将,皇亲国戚,甚至连老妇和孩童都未曾放过一个,心狠手辣,举世皆惊。可是,那样很辣的人,却唯独留下了她,留下了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她。
暮雪国,草长莺飞,四季如春。
黄色的迎春花点缀在那大片的荧绿之间,爬满了墙头。偶有白色的信鸽扑闪着翅羽从上方飞过,带来一阵风,夹杂着清新的泥土的芳香。
络缨然被云微牵着,在御花园内漫步,不吵不闹,眼神空洞,目光涣散,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然儿,我记得你是喜欢迎春花的,你看看这里,我专门为你布置的,喜欢吗?”
络缨然眼珠动了,看着眼前的女子,肤若白瓷唇若樱,明眸皓齿百媚生。云微换上了女子的装扮,一袭暗紫色的袍群,将她的皮肤衬的越发白皙。
这样的人儿,有那个男人看了,能不心动呢?
想到这儿,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耳边反复回想起魏闲的话。
“我与云微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你,不过是一个亡国的公主,抑或是,一颗棋子,你凭什么留在她身边?”
凭什么?凭什么?
络缨然看着女子一脸希翼的模样,嘲讽的笑笑,道:“陛下应当知道,这人心,是最易变的,或许从前,确实是喜欢的,只是如今,不喜欢了罢。”
不喜欢了吗?
云微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看着她,也不说话。她又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不喜欢?呵,究竟是谁在自欺欺人?
少顷,云微又恢复了原本温润如玉的模样,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她与她的初见。
“走吧,我带你去逛逛。”
络缨然没有动,站在那里,目光复杂的看着云微,良久后,才道:“陛下,如今你已坐上哪个位置,又何必留我在这皇宫之中,如此惺惺作态?”
“然儿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呵呵。”络缨然掩嘴轻笑着,眼角不自觉的泛起泪花,嘲讽道:“如今的陛下,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就算杀了我,也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是了,没有人。
云微是谁啊,她是暮雪国最年轻的皇啊!唯一的女皇。太傅柯青和大将军魏闲都不过是她的臣,她以雷霆手段收复络缨国,又设计让丞相叶辅谋反,最后自己以平反为原由顺利的登上皇位,还受到了百姓的歌颂与爱戴。
呵呵,云微啊,真真是好手段呐!
“陛下,你将一个时时刻刻想着要杀你的女人留在身边,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络缨然走近她,在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下来,偏过头,盯着她完美的侧颜,眸中是喷薄而出的恨意。
“杀我?你可以吗?”
可以吗?
络缨然愣住了,低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她继续往前走着,口中喃喃自语。
“是啊,我连自己都杀不了,又如何能杀得了你。”
络缨然失魂落魄的走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去的,坐在院中树下,也不说话,就那样一个人发着呆。
她刚从络缨国回来的时候,也曾大吵大闹过,可是很快,她发现那并没有用,云微很迁就她,让她觉得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悔恨之中,甚至一度在最崩溃的时候想要毁灭自己。
她想要用自己的命以告慰络缨国上千口人命的在天之灵。
她尝试过很多种方法,却都被云微救了回来,她不让她死,她要她活着,就这样活着,一半地狱,一半尘世。
当络缨然发现她无论如何都杀不了自己,便开始计划着杀云微。在她饭菜中下毒,在她办公时刺杀,就像是一场笑话,一个能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小把戏?
是了,不会在意的。
络缨然讽刺的笑笑,看着庭中落花成泥,一下又失了心神,连青昙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都不知道。
“小然子!小然子?”
青昙将络缨然摇醒,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些隐喻的担忧,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魏大将军来了,小然子,你要不要见一见?”
络缨然微微皱起了眉头,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憎恶,略作思索后,道:“那便见见吧!请他进来。”
青昙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回来的时候,后边便跟了一位身穿墨色华服的年轻男子,头戴墨玉冠,腰系黄金缕,脚踩踏云靴,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魏闲走了过来,在她的对面落了坐,自己给自己沏了杯茶,小酌一口,再放下,宛如多年老友一般自若。
“上次我说的话,你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呵。”络缨然低声笑了笑,抬头看着魏闲,眼底划过一抹痛色,道:“你让我离开她,你说我不配留在她身边,那你倒是让她放过我啊!”
“现在的我,是留,是走,是生,是死,又岂能由得自己做主?”
络缨然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已然是凉了,入口是无尽的苦味,在唇齿间游荡。
魏闲看着这样的络得然,有些不忍,去又在片刻间释然了。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帮我?”络缨然掩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中肆意的翻滚,一发不可收
“将军可还记得,你上一次帮我是什么时候?”
“你上一次帮我,让我亲眼看到我国家被灭,亲朋被杀,鲜血浸染了我络缨国每一寸土地,这就是你所说的,帮我?”
魏闲沉默了, 真的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所说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无以辨驳,因为,这就是事实,哪怕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三天后, 太祖祭祀,我送你离开。”
未等络缨然作答,魏闲便起身离开了,快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下,道:“你必须离开她,不管你愿不愿意,所以,请你消失吧!”
请你消失吧, 消失在她面前,也消失在她心里。
魏闲走了,踏着满地的落花,和无言地沉默,那份背影中透露出的孤单与落寞,深深的震撼了她。
他对云微的爱,已经是深刻到了骨子里,卑微到了泥尘中。
“好,我答应你。”
“……”
络缨然等了三日,三日后,魏闲如约的来了,打晕了看守她的暗卫,带着她和青昙从城墙上飞了出去,最后落在一片荒凉的院落。“
那是真的荒凉,残屋败檐,杂草丛生,墙角和栏杆上遍布着白色的蜘蛛网,院中的枯木上停留着三两只红眼乌鸦,不时发出零零落落的凄惨叫声。
“将军放心, 缨然这便离开,今生都不会再出现在陛下面前。”
“等等。”络缨然微微行了个礼,转身便准备离开,却又被魏闲叫住。
“我昨日回去想了想,就算你今日走了,只要她想,便能再找到你,如此,我岂不是白费了心机?”
络缨然听了这话 ,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大概猜得到他下一句要说些什么。
“所以啊,只有你死了,才算是真正的消失啊!”
魏闲拍了拍手掌,从暗处跃出几名蒙面的暗卫,确是只要几名就够了,对付两名弱女子,何必大动干戈。
他下了命令, 意味深长的看了络缨然一眼,唇角扬起一些孤度,转身便离开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许是魏闭太低估了她们,觉着像她们这样的弱质女流,兴不起什么太浪。派的也是些不入流的角色,竟是接连几次都砍空了,未曾伤到她们半分。
更可笑的是,那些个暗卫竟还有几名无意间被她们所伤,倒地不起。
那领头的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了,隔着些距离便提着刀飞扑过来,络缨然才躲过一击,还未曾反应过来,那人便是要到眼的,惊慌之下连忙闭了双眼。
片刻,这有想象中疼痛传来,她睁开眼睛,入眼的是青昙那张斯苍白的脸,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溢出,那一剑,正好刺在她的右肩上,在碧蓝的衣衫上晕开了一大片的红色。
“快走……快走啊!”
青昙的声者很是虚弱,隐约间还能听出那话语中哀求,她不停的哀求着,求络缨然离开,求她活下去,努力的活下去。
哪怕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个人。
可是,络缨然没有走,她甚至忘了流泪,就那样呆呆的站在那里,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子。
黑衣人推开青昙,再次砍向她,右腿却被青昙紧紧的抱住。
他是真的怒了,一脚踢开青昙,将她甩了出去,狠狠的砸在地上。
连翻的伤痛终于让她不堪重负,晕了过去。那人看她晕了,才拿着刀继续砍向络缨然。
那刀带着凌冽的刀风,吹乱了她雨鬓的青丝,眼看着刀尖靠近,却又不知从何处冒出另一个黑衣人,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打晕了魔怔的络缨然,扛在肩中,纵身一跃,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已渐暗的天色中。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房子中发生过什么,当此处被人发现,已是一月之后,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横木。

